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濟拜冤家
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濟拜冤家
詩曰:
漢武清齋夜築壇,自斟明水醮仙官。
殿前玉女移香案,雲際金人捧露盤。
絳節幾時還入夢?碧桃何處更驂鸞?
茂陵煙雨埋弓劍,石馬無聲蔓草寒。
話說當日西門慶在潘金蓮房中歇了一夜。那婦人恨不的鑽入他腹 中,在枕畔千般貼戀,萬種牢籠,淚搵鮫鮹,語言溫順,實指望買住漢 子心。不料西門慶外邊又刮剌上了王六兒,替他獅子街石橋東邊,使了 一百二十兩銀子,買了一所房屋居住。門面兩間,到底四層,一層做客 位,一層供養佛像祖先,一層做住房,一層做廚房。自從搬過來,那街 坊鄰捨知他是西門慶夥計,不敢怠慢,都送茶盒與他,又出人情慶賀。 那中等人家稱他做韓大哥、韓大嫂。以下者趕著以叔嬸稱之。西門慶但 來他家,韓道國就在鋪子里上宿,教老婆陪他自在頑耍。朝來暮往,街 坊人家也都知道這件事,懼怕西門慶有錢有勢,誰敢惹他!見一月之 間,西門慶也來行走三四次,與王六兒打的一似火炭般熱。 看看臘月時分,西門慶在家亂著送東京並府縣、軍衛、本衛衙門中 節禮。有玉皇廟吳道官使徒弟送了四盒禮物,並天地疏、新春符、謝灶 誥。西門慶正在上房吃飯,玳安兒拿進帖來,上寫著:“王皇廟小道吳 宗哲頓首拜。”
西門慶看了說道:“出家人,又教他費心。”
吩咐玳 安,叫書童兒封一兩銀子拿回帖與他。月娘在旁,因話題起道:“一個 出家人,你要便年頭節尾受他的禮物,到把前日你為李大姐生孩兒許的 願醮,就叫他打了罷。”
西門慶道:“早是你題起來,我許下一百二十 分醮,我就忘死了。”
月娘道:“原來你是個大謅答子貨!誰家願心是 忘記的?你便有口無心許下,神明都記著。嗔道孩兒成日恁啾啾唧唧 的,想就是這願心未還壓的他。”
西門慶道:“既恁說,正月里就把這 醮願,在吳道官廟里還了罷。”
月娘道:“昨日李大姐說,這孩子有些 病痛兒的,要問那裡討個外名。”
西門慶道:“又往那裡討外名?就寄 名在吳道官廟里就是了。”
因問玳安:“他廟里有誰在這裡?”
玳安 道:“是他第二個徒弟應春跟禮來的。”
西門慶一面走出外邊來,那應 春連忙磕頭說道:“家師父多拜上老爹,沒什麼孝順,使小徒弟來送這 天地疏並些微禮兒,與老爹賞人。”
西門慶止還了半禮,說道:“多謝 你師父厚禮。”
一面讓他坐。應春道:“小道怎麼敢坐!”
西門慶 道:“你坐了,我有話和你說。”
那道士頭戴小帽,身穿青布直裰,謙 遜數次,方才把椅兒挪到旁邊坐下,問道:“老爹有甚鈞語吩咐?”
西 門慶道:“正月里,我有些醮願,要煩你師父替我還還兒,就要送小兒 寄名,不知你師父閒不閒?”
徒弟連忙立起身來說道:“老爹吩咐,隨 問有甚經事,不敢應承。請問老爹,訂在正月幾時?”
西門慶道:“就 訂在初九,爺旦日罷。”
徒弟道:“此日正是天誕。又《玉匣記》上我 請律爺交慶,五福駢臻,修齋建醮甚好。請問老爹多少醮款?”
西門慶 道:“今歲七月,為生小兒許了一百二十分清醮。”
徒弟又問:“那日 延請多少道眾?”
西門慶道:“請十六眾罷。”
說畢,左右放桌兒待 茶。先封十五兩經錢,另外又是一兩酬答他的節禮,又說:“道眾的襯 施,你師父不消備辦,我這裡連阡張香燭一事帶去。”
喜歡的道士屁滾 尿流,臨出門謝了又謝,磕了頭兒又磕。 到正月初八日,先使玳安兒送了一石白米、一擔阡張、十斤官燭、 五斤沈檀馬牙香、十六匹生眼布做襯施,又送了一對京段、兩壇南酒、 四隻鮮鵝、四隻鮮雞、一對豚蹄、一腳羊肉、十兩銀子,與官哥兒寄名 之禮。西門慶預先發帖兒,請下吳大舅、花大舅、應伯爵、謝希大四位 相陪。陳敬濟騎頭口,先到廟中替西門慶瞻拜。到初九日,西門慶也沒 往衙門中去,絕早冠帶,騎大白馬,僕從跟隨,前呼後擁,竟出東門往 玉皇廟來。遠遠望見結彩寶幡,過街榜棚。須臾至山門前下馬,睜眼觀 看,果然好座廟宇。
但見:
青松鬱鬱,翠柏森森。
金釘朱戶,玉橋低影軒官;
碧瓦雕檐,繡幕 高懸寶檻。
七間大殿,中懸敕額金書;
兩廡長廊,彩畫天神帥將。
三天 門外,離婁與師曠猙獰,
左右階前,自虎與青龍猛勇。
八寶殿前,侍立 是長生玉女,
九龍床上,坐著個不壞金身。
金鐘撞處,三千世界盡皈 依;
玉磬鳴時,萬象森羅皆拱極。
朝天閣上,天風吹下步虛聲;
演法壇 中,夜月常聞仙佩響。
自此便為真紫府,更於何處覓蓬萊?
西門慶由正門而入,見頭一座流星門上,七尺高朱紅牌架,列著兩 行門對,大書:
黃道天開,祥啓九天之閶闔,
迓金輿翠蓋以延恩;
玄壇日麗,光臨 萬聖之幡幢,
誦寶笈瑤章而闡化。
到了寶殿上,懸著二十四字齋題,大書著:
“靈寶答天謝地,報國 酬恩,九轉玉樞,酬盟寄名,吉祥普滿齋壇。”
兩邊一聯:
先天立極,仰大道之巍巍,庸申至悃;
昊帝尊居,鑒清修之翼翼,上報洪恩。
西門慶進入壇中香案前,旁邊一小童捧盆中盥手畢,鋪排跪請上 香。西門慶行禮叩壇畢,只見吳道官頭戴玉環九陽雷巾,身披天青二十 八宿大袖鶴氅,腰系絲帶,忙下經筵來,與西門慶稽首道:“小道蒙老 爹錯愛,迭受重禮,使小道卻之不恭,受之有愧。就是哥兒寄名,小道 禮當叩祝,增延壽命,何以有叨老爹厚賞,誠有愧赧。經襯又且過厚, 令小道愈不安。”
西門慶道:“厚勞費心辛苦,無物可酬,薄禮表情而 已。”
敘禮畢,兩邊道眾齊來稽首。一面請去外方丈,三間廠廳名曰松 鶴軒,那裡待茶。西門慶剛坐下,就令棋童兒:“拿馬接你應二爹去。 只怕他沒馬,如何這咱還沒來?”
玳安道:“有姐夫騎的驢子還在這 里。”
西門慶道:“也罷,快騎接去。”
棋童應諾去了。吳道官誦畢 經,下來遞茶,陪西門慶坐,敘話:“老爹敬神一點誠心,小道都從四 更就起來,到壇諷誦諸品仙經,今日三朝九轉玉樞法事,都是整做。又 將官哥兒的生日八字,另具一文書,奏名於三寶面前,起名叫做吳應 元。永保富貴遐昌。小道這裡,又添了二十四分答謝天地,十二分慶贊 上帝,二十四分薦亡,共列一百八十分醮款。”
西門慶道:“多有費 心.”
不一時,打動法鼓,請西門慶到壇看文書。西門慶從新換了大紅 五彩獅補吉服,腰系蒙金犀角帶,到壇,有絳衣表白在旁,先宣念齋 意:
大宋國山東清河縣縣牌坊居住,奉道祈恩,
酬醮保安,信官西門 慶,
本命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時建生,
同妻吳氏,本命戊辰年八月十五 日子時建生。
表白道:“還有寶眷,小道未曾添上。”
西門慶道:“你只添上個 李氏,辛未年正月十五日卯時建生,同男官哥兒,丙申年七月廿三日申 時建生罷。”
表白文宣過一遍,接念道:
領家眷等,即日投誠,拜乾洪造。
伏念慶一介微生,三才未品。
出 入起居,每感龍天之護佑;
迭遷寒暑,常蒙神聖以匡扶。
職列武班,叨 承禁衛,沐恩光之寵渥,
享符祿之豐盈。
是以修設清醮,共二十四分 位,
答報天地之洪恩,酬祝皇王之巨澤。
又修清醮十二分位,茲逢天 誕,慶贊帝真。
介五福以遐昌,迓諸天而下邁。
慶又於去歲七月二十三 日,
因為側室李氏生男官哥兒,要祈坐蓐無虞,
臨盆有慶。
又願將男官 哥兒寄於三寶殿下,賜名吳應元,
告許清醮一百二十分位,續箕裘之 鮹“胤”換“丿”為“彳”)嗣,保壽命之延長。
附薦西門氏門中三代 宗親等魂:
祖西門京良,祖妣李氏;先考西門達,妣夏氏;故室人陳 氏,及前亡後化,升墜罔知。
是以修設清醮十二分位,恩資道力,均證 生方。共列仙醮一百八十分位,仰乾化單,俯賜勾銷。謹以宣和三年正 月初九日天誕良辰,
特就大慈玉皇殿,仗延官道,修建靈寶,
答天謝 地,報國酬盟,慶神保安,寄名轉經,
吉祥普滿大齋一晝夜。延三境之 司尊,
迓萬天之帝駕。一門長叨均安,四序公和迪吉。統資道力,介福 方來。謹意。
宣畢齋意,鋪設下許多文書符命、表白,
一一請看,共有一百八九 十道,甚是齊整詳細。又是官哥兒三寶蔭下寄名許多文書、符索、牒 札,不暇細覽。
西門慶見吳道官十分費心,於是向案前炷了香,畫了文 書,叫左右捧一匹尺頭,與吳道官畫字。吳道官固辭再三,方令小童收 了。然後一個道士向殿角頭咕碌碌擂動法鼓,有若春雷相似。合堂道 眾,一派音樂響起。吳道官身披大紅五彩法氅,腳穿朱履,手執牙笏, 關發文書,登壇召將。兩邊鳴起鐘來。鋪排引西門慶進壇里,向三寶案 左右兩邊上香。西門慶睜眼觀看,果然鋪設齋壇齊整。
但見:
位按五方,壇分八級。
上供三請四御,旁分八極九霄,
中列山川岳 瀆,下設幽府冥官。
香騰瑞靄,千枝畫燭流光;
花簇錦筵,百盞銀燈散 彩。
天地亭,高張羽蓋;玉帝堂,密布幢幡。
金鐘撞處,高功躡步奏虛 皇;
玉佩鳴時,都講登壇朝玉帝。
絳綃衣,星辰燦爛;美蒙冠,金碧交 加。
監壇神將猙獰,直日功曹猛勇。
青龍隱隱來黃道,白鶴翩翩下紫 宸。
西門慶剛繞壇拈香下來,被左右就請到松鶴軒閣兒里,地鋪錦毯, 爐焚獸炭,那裡坐去了。不一時,應伯爵、謝希大來到。唱畢喏,每人 封了一星折茶銀子,說道:“實告要送些茶兒來,路遠。這些微意,權 為一茶之需。”
西門慶也不接,說道:“奈煩!自恁請你來陪我坐坐, 又乾這營生做什麼?吳親家這裡點茶,我一總都有了。”
應伯爵連忙又 唱喏,說:“哥,真個?俺每還收了罷。”
因望著謝希大說道:“都是 你乾這營生!我說哥不受,拿出來,倒惹他訕兩句好的。”
良久,吳大 舅、花子由都到了。每人兩盒細茶食來點茶,西門慶都令吳道官收了。 吃畢茶,一同擺齋,咸食齋饌,點心湯飯,甚是豐潔。西門慶同吃了早 齋。原來吳道官叫了個說書的,說西漢評話《鴻門會》。吳道官發了文 書,走來陪坐,問:“哥兒今日來不來?”
西門慶道,“正是,小頑還 小哩,房下恐怕路遠唬著他,來不的。到午間,拿他穿的衣服來,三寶 面前,攝受過就是一般。”
吳道官道:“小道也是這般計較,最 好。”
西門慶道:“別的倒也罷了,他只是有些小膽兒。家裡三四個丫 鬟連養娘輪流看視,只是害怕。貓狗都不敢到他跟前。”
吳大舅 道:“孩兒們好容易養活大──”
正說著,只見玳安進來說:“裡邊桂 姨、銀姨使了李銘、吳惠送茶來了。”
西門慶道:“叫他進來。”
李 銘、吳惠兩個拿著兩個盒子跪下,揭開都是頂皮餅、松花餅、白糖萬壽 糕、玫瑰搽穰卷兒。西門慶俱令吳道官收了,因問李銘:“你每怎得知 道?”
李銘道:“小的早晨路見陳姑夫騎頭口,問來,才知道爹今日在 此做好事。歸家告訴桂姐、三媽說,旋約了吳銀姐,才來了。多上復 爹,本當親來,不好來得,這粗茶兒與爹賞人罷了。”
西門慶吩 咐:“你兩個等著吃齋。”
吳道官一面讓他二人下去,自有坐處,連手 下人都飽食一頓。 話休饒舌。到了午朝,拜表畢,吳道官預備了一張大插桌,又是一 壇金華酒,又是哥兒的一頂青緞子綃金道髻,一件玄色紵絲道衣,一件 綠雲緞小襯衣,一雙白綾小襪,一雙青潞綢衲臉小履鞋,一根黃絨線 縧,一道三寶位下的黃線索,一道子孫娘娘面前紫線索,一付銀項圈條 脫,刻著“金玉滿堂,長命富貴”,一道朱書辟非黃綾符,上書著“太 乙司命,桃延合康”八字,就扎在黃線索上,都用方盤盛著,又是四盤 羹果,擺在桌上。差小童經袱內包著宛紅紙經疏,將三朝做過法事,一 一開載節次,請西門慶過了目,方才裝入盒擔內。共約八抬,送到西門 慶家。西門慶甚是歡喜,快使棋童兒家去,叫賞道童兩方手帕、一兩銀 子。 且說那日是潘金蓮生日,有吳大妗子、潘姥姥、楊姑娘、郁大姐, 都在月娘上房坐的。見廟里送了齋來,又是許多羹果插卓禮物,擺了四 張桌子,還擺不下,都亂出來觀看。金蓮便道:“李大姐,你還不快出 來看哩!你家兒子師父廟里送禮來了,又有他的小道冠髻,道衣兒。 噫,你看,又是小履鞋兒!”
孟玉樓走向前,拿起來手中看,說 道:“大姐姐,你看道士家也恁精細,這小履鞋,白綾底兒,都是倒扣 針兒方勝兒,鎖的這雲兒又且是好。我說他敢有老婆!不然,怎的扣捺 的恁好針腳兒?”
吳月娘道:“沒的說。他出家人,那裡有老婆!想必 是雇人做的。”
潘金蓮接過來說:“道士有老婆,相王師父和大師父會 挑的好汗巾兒,莫不是也有漢子?”
王姑子道:“道士家,掩上個帽 子,那裡不去了!似俺這僧家,行動就認出來。”
金蓮說道:“我聽得 說,你住的觀音寺背後就是玄明觀。常言道:男僧寺對著女僧寺,沒事 也有事。”
月娘道:“這六姐,好恁羅說白道的!”
金蓮道:“這個是 他師父與他娘娘寄名的紫線鎖。又是這個銀脖項符牌兒,上面銀打的八 個字,帶著且是好看。背面墜著他名字,吳什麼元?”
棋童道:“此是 他師父起的法名吳應元。”
金蓮道:“這是個‘應’字。”
叫道:“大 姐姐,道士無禮,怎的把孩子改了他的姓?”
月娘道:“你看不知 禮!”
因使李瓶兒:“你去抱了你兒子來,穿上這道衣,俺每瞧瞧好不 好?”
李瓶兒道:“他才睡下,又抱他出來?”
金蓮道:“不妨事,你 揉醒他。”
那李瓶兒真個去了。 這潘金蓮識字,取過紅紙袋兒,扯出送來的經疏,看見上面西門慶 底下同室人吳氏,旁邊只有李氏,再沒別人,心中就有幾分不忿,拿與 眾人瞧:“你說賊三等兒九格的強人!你說他偏心不偏心?這上頭只寫 著生孩子的,把俺每都是不在數的,都打到贅字號里去了。”
孟玉樓問 道:“可有大姐姐沒有?”
金蓮道:“沒有大姐姐倒好笑。”
月娘 道:“也罷了,有了一個,也就是一般。莫不你家有一隊伍人,也都寫 上,惹的道士不笑話麼?”
金蓮道:“俺每都是劉湛兒鬼兒麼?比那個 不出材的,那個不是十個月養的哩!”
正說著,李瓶兒從前邊抱了官哥 兒來。孟玉樓道:“拿過衣服來,等我替哥哥穿。”
李瓶兒抱著,孟玉 樓替他戴上道髻兒,套上項牌和兩道索,唬的那孩子只把眼兒閉著,半 日不敢出氣兒。玉樓把道衣替他穿上。吳月娘吩咐李瓶兒:“你把這經 疏,拿個阡張頭兒,親往後邊佛堂中,自家燒了罷。”
那李瓶兒去了。 玉樓抱弄孩子說道:“穿著這衣服,就是個小道士兒。”
金蓮接過來說 道:“什麼小道士兒,倒好相個小太乙兒!”
被月娘正色說了兩句 道:“六姐,你這個什麼話,孩兒們面上,快休恁的。”
那金蓮訕訕的 不言了。一回,那孩子穿著衣服害怕,就哭起來。李瓶兒走來,連忙接 過來,替他脫衣裳時,就拉了一抱裙奶屎。孟玉樓笑道:“好個吳應 元,原來拉屎也有一托盤。”
月娘連忙叫小玉拿草紙替他抹。不一時, 那孩子就磕伏在李瓶兒懷裡睡著了。李瓶兒道:“小大哥原來困了,媽 媽送你到前邊睡去罷。”
吳月娘一面把桌面都散了,請大妗子、楊娘、 潘姥姥眾人出來吃齋。 看看晚來。原來初八日西門慶因打醮,不用葷酒。潘金蓮晚夕就沒 曾上的壽,直等到今晚來家與他遞酒,來到大門站立。不想等到日落時 分,只陳敬濟和玳安自騎頭口來家。潘金蓮問:“你爹來了?”
敬濟 道:“爹怕來不成了,我來時,醮事還未了,才拜懺,怕不弄到起更! 道士有個輕饒素放的,還要謝將吃酒。”
金蓮聽了,一聲兒沒言語,使 性子回到上房裡,對月娘說:“賈瞎子傳操──乾起了個五更!隔牆掠 肝腸──死心塌地,兜肚斷了帶子──沒得絆了!剛才在門首站了一 回,見陳姐夫騎頭口來了,說爹不來了,醮事還沒了,先打發他來 家。”
月娘道:“他不來罷,咱每自在,晚夕聽大師父、王師父說因 果、唱佛曲兒。”
正說著,只見陳敬濟掀簾進來,已帶半酣兒, 說:“我來與五娘磕頭。”
問大姐:“有鍾兒,尋個兒篩酒,與五娘遞 一鍾兒。”
大姐道:“那裡尋鍾兒去?只恁與五娘磕個頭兒。到住回, 等我遞罷。你看他醉的腔兒,恰好今日打醮,只好了你,吃的恁憨憨的 來家。”
月娘便問道:“你爹真個 不來了?玳安那奴才沒來?”
陳敬 濟道:“爹見醮事還沒了,恐怕家 里沒人,先打發我來了,留下玳安 在那裡答應哩。吳道士再三不肯放 我,強死強活拉著吃了兩三大鍾 酒,才了。”
月娘問:“今日有那 幾個在那裡?”
敬濟道:“今日有 大舅和門外花大舅、應三叔、謝三 叔,又有李銘、吳惠兩個小優兒。 不知纏到多咱晚。只吳大舅來了。 門外花大舅叫爹留住了,也是過夜 的數。”
金蓮沒見李瓶兒在跟前, 便道:“陳姐夫,你也叫起花大舅 來?是那門兒親,死了的知道罷 了。你叫他李大舅才是。”
敬濟道:“五娘,你老人家鄉里姐姐嫁鄭恩 ──睜著個眼兒,閉著個眼兒罷了。”
大姐道:“賊囚根子,快磕了 頭,趁早與我外頭挺去!又口裡恁汗邪胡說了!”
敬濟於是請金蓮轉 上,踉踉蹌蹌磕了四個頭,往前邊去了。 不一時,掌上燈燭,放桌兒,擺上菜兒,請潘姥姥、楊姑娘、大妗 子與眾人來。金蓮遞了酒,打發坐下,吃了面。吃到酒闌,收了家活, 抬了桌出去。月娘吩咐小玉把儀門關了,炕上放下小桌兒,眾人圍定兩 個姑子,正在中間焚下香,秉著一對蠟燭,聽著他說因果。先是大師父 講說,講說的乃是西天第三十二祖下界降生東土,傳佛心印的佛法因 果,直從張員外家豪大富說起,漫漫一程一節,直說到員外感悟佛法難 聞,棄了家園富貴,竟到黃梅寺修行去。說了一回,王姑子又接念偈 言。 念了一回,吳月娘道:“師父 餓了,且把經請過,吃些甚 麼。”
一面令小玉安排了四碟兒素 菜咸食,又四碟薄脆、蒸酥糕餅, 請大妗子、楊姑娘、潘姥姥陪二位 師父吃。大妗子說:“俺每都剛吃 的飽了,教楊姑娘陪個兒罷,他老 人家又吃著個齋。”
月娘連忙用小 描金碟兒,每樣揀了點心,放在碟 兒里,先遞與兩位師父,然後遞與 楊姑娘,說道:“你老人家陪二位 請些兒。”
婆子道:“我的佛爺, 老身吃的勾了。”
又道:“這碟兒 里是燒骨朵,姐姐你拿過去,只怕 錯揀到口裡。”
把眾人笑的了不 得。月娘道:“奶奶,這個是廟上送來托葷咸食。你老人家只顧用,不 妨事。”
楊姑娘道:“既是素的,等老身吃。老身乾淨眼花了,只當做 葷的來。”
正吃著,只見來興兒媳婦子惠香走來。月娘道:“賊臭肉, 你也來什麼?”
惠香道:“我也來聽唱曲兒。”
月娘道:“儀門關著, 你打那裡進來了?”
玉簫道:“他廚房封火來。”
月娘道:“嗔道恁鼻 兒烏嘴兒黑的,成精鼓搗,來聽什麼經!”
當下眾丫鬟婦女圍定兩個姑子,吃了茶食,收過家活去,搽抹經桌 乾淨。月娘從新剔起燈燭來,炷了香。兩個姑子打動擊子兒,又高念起 來。從張員外在黃梅山寺中修行,白日長跪聽經,夜夜參禪打坐。四祖 禪師見他不凡,收留做了徒弟,與了他三樁寶貝,教他往濁河邊投胎奪 捨,直說到千金小姐在濁河邊洗濯衣裳,見一僧人借房兒住,不合答了 他一聲,那老人就跳下河去了。潘金蓮熬的磕困上來,就往房裡睡去 了。少頃,李瓶兒房中繡春來叫,說官哥兒醒了,也去了。只剩下李嬌 兒、孟玉樓、潘姥姥、孫雪娥、楊姑娘、大妗子守著。又聽到河中漂過 一個大鱗桃來,小姐不合吃了,歸家有孕,懷胎十月。王姑子又接唱了 一個《耍孩兒》。唱完,大師父又念了四偈言: 五祖一佛性, 投胎在腹中, 權住十個月, 轉凡度眾生。 念到此處,月娘見大姐也睡去了,大妗子在月娘裡間床上睡著 了,楊姑娘也打起欠呵來,桌上蠟燭也點盡了兩根,問小玉:“這天有 多少晚了?”
小玉道:“已是四更天氣,雞叫了。”
月娘方令兩位師父 收拾經卷。楊姑娘便往玉樓房裡去了。郁大姐在後邊雪娥房裡宿歇。月 娘打發大師父和李嬌兒一處睡去了。王姑子和月娘在炕上睡。兩個還等 著小玉頓了一瓶子茶,吃了才睡。大妗子在裡間床上和玉簫睡。月娘因 問王姑子:“後來這五祖長大了,怎生成正果?”
王姑子復從爹娘怎的 把千金小姐趕出,小姐怎的逃生,來到仙人莊;又怎的降生五祖,落後 五祖養活到六歲;又怎的一直走到濁河邊,取了三樁寶貝,逕往黃梅寺 聽四祖說法;又怎的遂成正果,後來還度脫母親生天;直說完了才罷。 月娘聽了,越發好信佛法了。
有詩為證:
聽法聞經怕無常, 紅蓮舌上放毫光。
何人留下禪空話?留取尼僧化飯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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